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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小小
编辑 | 王凤枝
拿下美国国防部的机密军事大单，山姆·奥特曼(Sam Altman)本以为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，没想到却硬生生捅了马蜂窝。
上周五高调宣布达成合作后，曾高举“造福全人类”大旗的OpenAI，瞬间遭遇了严重的信任危机与内部反叛。愤怒的情绪如野火般在公司内部蔓延，员工们不仅在工作群里激烈对峙，更直接在社交平台上公开逼宫。到了周末，旧金山总部的门口甚至被抗议者写满了反对大规模监控的刺眼标语。
更让奥特曼如坐针毡的是，死敌Anthropic旗下的Claude借着这场风波一夜封神，历史性地在应用商店下载量上将ChatGPT狠狠拉下神坛。全球用户正在用最决绝的行动进行用脚投票。
面对彻底失控的内忧外患，奥特曼不得不低下头颅。周一他在X平台上发布长文公开认错，承认这笔军方交易让人觉得OpenAI投机取巧且行事草率。
在周二气氛极其压抑的全员会议上，他更是向全体员工大吐苦水，坦言自己正遭受着彻底的个人抨击，过去几天过得极其痛苦与煎熬。
01有些决定，OpenAI说了不算
这场风波的直接导火索，正是OpenAI与五角大楼签下的那份机密新合同。
根据协议，OpenAI的模型将被部署到国防部的机密网络上，以支持各类军事行动。该公司反复强调，这份协议比以往任何机密AI部署协议(包括Anthropic的协议)拥有更多的防护措施。
但员工们根本不买账。他们的担忧极其具体：技术会不会被用于大规模监控？会不会演变成完全自主的杀人武器？如果美军利用模型做出违背公司原则的事，公司该怎么办？
在周二的全员会议上，奥特曼给出了一个让不少人难以接受的回答。
“也许你认为伊朗打击是正义的，而入侵委内瑞拉是错误的，”奥特曼对员工说，根据CNBC看到的会议记录，他明确表示：“但你们无权对此发表意见。”
据一位因会议非公开而要求匿名的知情人士透露，奥特曼在会上解释称，国防部尊重OpenAI的技术专长，也愿意听取公司关于模型适用领域的建议，并允许OpenAI构建其认为合适的安全体系。但对方同时明确表示，作战决策权死死掌握在国防部长皮特·赫格塞思(Pete Hegseth)手中。
换句话说，OpenAI只管提供武器级的工具，至于工具究竟如何使用，公司根本无权干涉。
奥特曼解释道：“我们打造的技术将成为美国政府乃至各国政府最根本、最重要的工具。”他补充说，强大的美国军事力量在过去250年里是全人类的巨大福祉。他尊重军方的决策权，但也坦承军方做过一些他完全无法认同的事，并相信未来还会做出更多类似决策。
这番表态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妥协：明知对方可能会利用技术做出违背初心的事，但OpenAI依然选择闭着眼睛签下大单。
02一夜之间合同条款反转
尽管嘴上说着“无权发表意见”，OpenAI身体却相当诚实。
就在全员会议前一天，奥特曼已在X平台上转发了一份内部备忘录，宣布对合同进行紧急修改。新增条款的核心内容十分明确：AI系统不得被蓄意用于针对美国人士和公民的国内监控。
备忘录进一步解释：“国防部理解这一限制旨在禁止蓄意追踪、监视或监控美国人士或国民，包括通过采购或使用商业获取的个人或可识别信息。”
五角大楼也给予了妥协式回应：OpenAI的工具暂时不会被国家安全局(NSA)等情报机构使用。奥特曼在帖子中写道，若未来要向这些机构提供服务，需要对当前的合同进行后续修改。
奥特曼解释称，这些补充条款旨在“保护美国公民的自由”，鉴于外界的高度关注，公司希望将立场表达得极其清晰。他还提到，公司将继续与五角大楼合作，通过技术保障措施及其他方法，稳扎稳打地解决那些尚未完全理解的领域问题。
但这番找补很快引发了网友的致命质疑：所有新增条款保护的仅限于“美国人士和公民”，那美国以外的用户怎么办？如果OpenAI只承诺不监控美国人，其他国家的用户是否只能沦为被监控的待宰羔羊？
对此，OpenAI至今装聋作哑，未给出任何答复。
03两条红线的不同结局
这场风波的另一条暗线，是OpenAI与Anthropic极其微妙的生死博弈。
Anthropic本就是OpenAI的“叛将”。2021年，一群前OpenAI员工因不满公司发展方向而出走，创办了这家“安全至上”的竞争对手。两家公司对AI军事用途的态度原本极为接近：都反对大规模监控，都反对完全自主的武器。
但在与五角大楼的残酷博弈中，两者的结局却天差地别。
Anthropic是首个在国防部机密网络上部署模型的实验室，双方的合作可追溯至去年的一份初步协议。然而今年年初发生的一件事，让局面彻底失控。
今年1月，美军在抓捕委内瑞拉总统尼古拉斯·马杜罗(Nicolás Maduro)及其妻子西莉亚·弗洛雷斯(Cilia Flores)的行动中使用了Claude模型。事后，一名Anthropic员工向合作伙伴Palantir询问了Claude的具体使用情况。
这本可能只是一次例行询问，却彻底激怒了国防部官员。国防部副部长埃米尔·迈克尔(Emil Michael)后来在一次活动中公开炮轰，当一家公司问出这样的问题时，会让人“脊背发凉”。
“他们的模型核心、他们的章程(并非美国宪法)，不能左右我们的指挥与控制环境，去告诉将军和作战人员什么该做、什么不该做，”迈克尔强硬表态，“如果你不信仰这个体系(尽管它并不完美)，那么，你又信仰什么呢？”
Anthropic方面则死守立场。CEO达里奥·阿莫代伊(Dario Amodei)明确划出两条红线：拒绝参与国内大规模监控，拒绝提供致命自主武器。他要求将条款白纸黑字写入合同，坚持在获得新立法保障前绝不退让。
而五角大楼要求的是“所有合法用途”。谈判持续数周，双方剑拔弩张。据一位直接了解谈判情况的人士透露，五角大楼上周五曾表示愿意删除合同中那些让Anthropic认为解读空间过大的措辞，公司高层当时觉得协议已近在咫尺。但没过多久谈判彻底破裂，双方未能就大规模收集公开数据的条款达成共识。
当天晚些时候，赫格塞思直接将Anthropic列为“供应链风险”(此标签极少被用于美国本土公司)。几小时后，特朗普政府更是补了致命一刀：下令所有联邦机构立即停止使用Anthropic的技术。
周一，连锁反应持续扩大。美国财政部、联邦住房金融局以及政府支持的抵押贷款巨头房利美(Fannie Mae)和房地美(Freddie Mac)，均于同日宣布终止与Anthropic的合同。
奥特曼的两难处境
相比之下，OpenAI的进展似乎顺利得让人起疑。
上周五，就在Anthropic被列为供应链风险几小时后，OpenAI高调宣布与国防部达成协议。奥特曼在备忘录中告诉员工，OpenAI与Anthropic有着相同的“红线”。公司在公告中也强调，国防部已同意这些限制条款。
但致命的问题在于：既然红线极其相似，为何Anthropic谈崩被封杀，OpenAI却能安然无恙地拿下大单？
奥特曼周六给出的解释是，Anthropic似乎更关注合同中的具体禁令，而OpenAI对引用美国现行法律(如《美国宪法第四修正案》、《1947年国家安全法》、《1978年外国情报监视法》等)感到放心。
换言之，OpenAI认为有现行法律作为准绳即可，根本不必在合同中将所有细节“写死”。
但到了周一，奥特曼的态度不得不软化。他承认Anthropic担心的事确实值得深思，并在备忘录中写道：“在周末的沟通中，我重申了Anthropic不应被指定为供应链风险，并希望国防部能向他们提供与我们已达成相同的条款。”
有分析一针见血地指出，奥特曼目前的处境可谓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一方面，OpenAI极度渴望政府的订单与资源。自特朗普上任以来，OpenAI已宣布与政府开展大规模投资，计划在全美各地建设数据中心。该公司总裁格雷格·布罗克曼(Greg Brockman)及其妻子去年向一个支持特朗普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捐赠了2500万美元，并正投入数百万美元用于在中期选举中推广特朗普的AI议程。这些动作毫不掩饰地表明，OpenAI已深度绑定了现任政府的AI战略。
另一方面，OpenAI的员工大多具有学术背景，对技术的军事应用有着天然的警惕。在周二的全员会议上，奥特曼花费大量时间回应员工关于协议界限及合作影响的质询，足以印证内部倒戈压力之巨大。
一位网友表达了更深层的恐惧。他担心奥特曼此次让步，究竟是出于战略考量，还是被更大的利益彻底绑架。毕竟，将如此恐怖的技术交到一位年迈的总统和一位主张“武力优先”的国防部长手中，无异于一场豪赌。他特别指出：任何时候都不能让机器决定人类的生死，这绝非杞人忧天，而是有血淋淋的前车之鉴。
他举例称：1983年9月26日，苏联预警卫星误报美国发射核导弹。值班军官斯坦尼斯拉夫·彼得罗夫(Stanislav Petrov)盯着屏幕判断出是系统故障，抗命未启动核反击，从而避免了可能爆发的核战争。
奥特曼本人其实也考虑到了这一点。他在解释为何接受五角大楼订单时提到：“我试着设身处地地想，如果美国遭受攻击，或者出现了一种我们本可以帮忙预防的新型生物武器，第二天我会作何感受。”
换言之，在他看来，拒绝与政府合作的风险，或许比合作本身更致命。
但他同时也为自己留了退路。他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：“如果收到我认为违宪的命令，我当然宁愿进监狱也不会服从。”
这番表态听起来大义凛然，但核心漏洞在于：何为“违宪命令”？由谁来定义？当技术已部署到位、模型已在军方网络中运行时，一位硅谷CEO真的有能力、有机会去“违抗命令”吗？
这些致命问题，奥特曼避而不谈。
04谁来决定AI的命运？
这场争论的核心，直接指向了一个极其宏大且危险的命题：掌握顶级AI技术的私营公司，究竟应在多大程度上参与国家机器的运转？当企业价值观与政府暴力诉求发生冲突时，到底谁说了算？
奥特曼的答案极其圆滑：要参与，但绝不能放弃底线。
他在内部备忘录中写道：“OpenAI不应决定世界的命运，任何私营公司都不该如此。我们需要与政府合作，但也必须确保个人的权力不断增强。”
他还表达了对未来的预判：“我相信，人类社会正迈向一个关键阶段，即政府治理与人工智能发展之间的协同演进。尽管过程艰难，却是必由之路；我无法构想一个不实现此协同，却能称之为美好的未来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的妥协寻找宏大叙事的遮羞布，但也确实点出了残酷的现实：AI技术已发展到任何私营公司都无法独自掌控的阶段，国家力量的强势介入只是时间问题。
有网友对奥特曼的伪善立场提出尖锐质疑：他说“OpenAI不应决定世界的命运”，可反过来，如果一家公司不想改变世界，那它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？
这个质疑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直接打在了OpenAI的初衷上。这家公司创立时的愿景是“确保AI造福全人类”，但如今，它却忙着将最具杀伤力的技术售予五角大楼。这种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转变，让无数早期支持者感到深深的背叛与困惑。
退役美军上将、现任OpenAI董事会成员的保罗·中曾根(Paul Nakasone)则给出了毫不掩饰的军方视角。他告诉英国《金融时报》：“这项技术需要被民主国家利用。我认为必须与众多不同的私营公司建立伙伴关系。”
这番表述虽略显委婉，但底层逻辑十分强硬：国防部门接管顶级AI技术已是大势所趋，私营公司唯一的出路就是乖乖交出技术参与其中，而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手画脚。
但致命的问题在于，当“民主国家”与“私营公司”对“安全底线”的理解发生冲突时，谁该向谁低头？
Anthropic的惨烈下场已然摆在那里。在谈判破裂后，特朗普政府以极其雷霆的手段瞬间切断了其所有政府合同。这释放了一个令人胆寒的明确信号：如果你不愿低头遵循政府的霸王条款，政府总能用大把美金找到愿意跪下配合的替代者。
深谙硅谷生存哲学的奥特曼显然看懂了这层威逼。他在全员会议上无奈坦言：“我相信我们有望拥有最好的模型，这将促使政府愿意与我们合作，即使我们的安全体系让他们感到不满。但至少会有另一个参与者，我猜会是xAI，它会说‘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’。”
而那个“另一个参与者”背后的埃隆·马斯克(Elon Musk)，此刻正与奥特曼进行着极其惨烈的法律诉讼，下个月便将对簿公堂。
写在最后
截至发稿，OpenAI的这份“投名状”风波尚未完全平息。
该公司在周二的全员会议上试图安抚军心，承诺会持续与员工沟通。奥特曼也顺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：“随着未来面临更高风险的决策，这对我来说是一次很好的学习经历。”
但问题依然悬而未决。有网友为OpenAI指明了一条极其惨烈的自救之路：想赢回公众信任，就得立刻撕毁与国防部的合同，并建立完全独立的董事会监督此类致命决策。
是要死守“造福全人类”的初心，还是为了天价商业利益与政府深度捆绑，选择权看似还在公司自身。
但在见识了Anthropic的一夜封杀后，奥特曼要做出违逆五角大楼的选择，恐怕比登天还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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